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冼玉清对岭南释教文献研讨的奉献——以对海云

发布时间:2019-11-10 20:14    浏览次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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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已故中山大学教授冼玉清先生曾有言:“欲公民之爱国,有必要使其知本国前史地舆之心爱,而关于本乡本土尤甚。所以言史学者,关于乡邦文献,特爲注重也。”〔1〕本此主旨,冼先生非常注重乡邦文献研讨,其学术效果亦多会集于此。〔2〕在研讨广东的当地文献方面,冼先生有不少逾越前贤的奉献,对海云係释教文献的着録与考释,就是一个显例。

  海云係是清初曹洞宗在广东的一个分支,其间心人物爲函昰。函昰(1608~1685),字丽中,别字天然,俗称曾起莘,字宅师,番禺人。他身世望族,少负才名,在明季默察世情,豁然有省,遂以孝廉弃家,于崇祯十三年到江西庐山归宗寺参礼曹洞宗第三十三代传人、知名高僧道独(字宗保,号空隐,南海人),薙发爲僧。清顺治五年(1648),他被门徒今湛(字旋庵)迎至番禺雷峰,遂成爲岭南名刹——海云寺的榜首开山祖〔3〕;在清初岭南的前史舞台上影响深广的释教海云係,亦因而而産生。

  以函昰爲中心的海云係和尚和居士,实爲清初集合于岭南的一股重要的反清政治力气。甲申鼎革后,尤其是南明弘光、鲁监国、隆武政权相继垮台后,明遗民纷繁越岭南来。他们或以军事手段,打开抗清奋斗;或隐迹山林,逃避当道;或以“逃禅”办法遁入佛门,以表达对异族控制的不满与抵抗。所以明清易代,使“17世纪40年代岭南的僧舍和尼庵,也成爲抗节自全者的政治避难所”〔4〕。正如邵廷採《遗民所知録》自序所载:“明之季年,故臣庄士往往避于浮屠,以贞厥志,非是,则有出头仕者矣。僧之中多遗民,自明季始也。”而德高望重的函昰,便成爲了衆多充溢孤怀遗恨的遗民争相参礼的目标。汪宗衍先生《天然和尚年谱》有言:“和尚以文人慧业,深化真际,有叩即鸣,道声由是远播。顾和尚虽处方外,仍以忠孝廉节垂示及门,故不多国变,文人学士、绅耆遗老多皈依受具,每于存亡去就,多受其益,甚深缔信。”在清初这个风云激荡的年代,海云寺实践上是志节之士的安居乐业之地和抗清力气的潜通声气之所,而函昰则成爲集合在岭南的明朝遗民所宗奉的精神领袖。汪永觉论曰:“吾粤士夫夙尚时令,明社既屋,义师飈起,喋血断脰而弗顾者踵相接。而天白叟识烛机先,盛年披缁,开法于番禺雷峰之麓海云寺。沧桑后,文人才士以及离异故宦多皈依受具,其迹与起义诸人殊,而矢节靡它,其心则一也。”〔5〕这是在政治上对海云係的一个恰当点评。

  就释教自身而言,以函昰爲中心的海云係僧衆,在清初的特别社会布景下,完结了曹洞宗的中兴。这一点,可从三个方面取得印证:榜首,以函昰爲领袖,以“海云十今”〔6〕爲主干,曹洞宗释教开花散叶,形成了衆多法裔。仅对函昰“执弟子礼问道(者),不下数千人,得度弟子多不可胜纪”〔7〕;而其法嗣又广收弟子,例如上首学徒今无(字阿字),就有门徒一千余人。第二,出自海云係的广州海幢寺、无着庵,博罗罗浮山华首台寺,仁化丹霞山别传寺,东莞芥庵,江西庐山归宗寺、栖贤寺等,均成爲了清代名刹。第三,海云係和尚撰着了不少具有本宗理论特徵的禅学着述,例如函昰之师道独白叟撰有《长庆宗宝独禅师语録》、《华严宝镜》、《长庆语録》,函昰自己撰有《楞伽心印》、《首楞严直指》、《金刚正高眼》、《般若心经论》、《天然函昰禅师语録》等,函昰的师弟函可(字祖心,号千山剩人,亦爲清初知名遗民僧)撰有《千山剩人和尚语録》、《普济语録》,函昰的榜首法嗣今无撰有《四分律藏大全》、《海幢阿字无禅师语録》、《光宣台集》,第四法嗣今释撰有《遍行堂集》、《丹霞淡归释禅师语録》,第六法嗣今辩撰有《四会语録》、《菩萨戒经注疏》等等。总归,海云係僧衆在明清年代的特别布景下造就了本宗的昌盛,而海云寺则成爲“曹洞宗中兴的祖庭”〔8〕。

  诚所谓“国家不幸诗家幸”,举人身世的函昰在诗篇创作方面具有高度的涵养,他和师弟函可并称清初岭南两大诗僧,函昰有《瞎堂诗集》二十卷,函可有《千山剩人诗集》二十卷,皆传世。清初的海云寺,成爲其时骚人骚人的荟萃之所。在“今”字辈和“古”字辈和尚中,有不少是知名诗人。例如曾拜函昰爲师然后落发的今种(字一灵),就是在诗篇创作效果上位居“岭南三我们”之首的屈大均;而“三我们”的其他两家陈恭尹和樑佩兰,都曾礼拜过函昰。今无、今释的诗作,亦有很高境地。海云係的俗家居士,还有陈子壮、黎遂球、樑朝钟、薛始亨、何巩道、程可则等人,都是响当当的人物,均有诗集传世。“函”、“今”、“古”三代和尚与居士的诗作,后来被函昰的俗家弟子徐作霖、黄蠡选编爲《海云禅藻集》。此书收入诗人一百二十八位,著作一千零一十首,蔚爲大观。可见海云係实爲清代岭南诗篇文学的一个重要门户。陈永正先生在其《岭南诗篇志》(未刊稿)中,就把以函昰爲首的海云係诗人命名爲“海云诗派”。海云係和尚还有不少人是书法家,他们被汪宗衍先生称爲“海云书派”〔9〕。

  据上简述可悉,无论是从政治视点、宗教视点仍是文学艺术视点来看,海云係都是非常值得重视的。在明清之交天崩地解的年代布景下,以函昰爲中心的海云係人士心係故国,发胸中块垒爲诗文,撰成了许多重要的着述。这些著作,实爲岭南文明的宝贵财富,具有很高的文明价值。但是因为清初文网苛严,更因为干隆纂修《四库全书》时把函昰及其门人的着述都列入了禁毁书範围,海云係文献很多流失;少量幸运逃过清廷查缴的着述,亦深藏密扃于公私馆阁中,渐至埋没不闻。尽管海云係禅史理当是清代岭南前史与文明研讨的一个重要课题,但是实践上学术界对它的研讨一贯很清凉。在整个民国时期,只要陈伯陶的《胜朝粤东遗民録》(1916年),孙冀民的《重修丹霞山志》(民初),王在民的《天然和尚年谱》(?年),陈垣的《释氏疑年録》(1938年)、《明季滇黔释教考》(1940年)和《清初僧诤记》(1941年),汪宗衍的《天然和尚年谱》(1942年),王汉章的《淡归禅师年谱》(1946年),以及一些学者(例如容肇祖、朱希祖等)的零散着述,直接或直接谈论过海云係禅史。究其原因,最重要者无非是文献匮缺。这样,体系着録并考释海云係文献,以爲学术界的研讨打下根底,含义就显得非常重要。而这项作业,是由冼玉清先生来进行的。冼先生这方面的效果,会集反映在其四十五万言的煌煌巨着——《广东释道着述考》中。

  冼玉清对海云係文献的着録考释,是其广东释教道教文献研讨作业的一个部分。这项从1950年开端、超越十年时刻才完结的研讨作业,是冼先生晚年学术的重头戏。冼先生之所以挑选这个体裁作爲研讨目标,在很大程度上是因爲遭到了史学大师陈垣先生的影响。姜伯勤先生指出:“明末清初释教僧传研讨是陈垣先生长时刻重视的课题,并得到陈寅恪先生的高度点评。这一研讨的效果与办法,对研讨明清之际的岭南禅学这个有待挖掘的论题,有着严重的啓发。”〔10〕陈垣先生1938年曾宣布《释氏疑年録》,依据《海云禅藻集》等文献,考证了清初广东禅僧群的姓氏及其生卒年月,其间一组即爲以函昰爲代表的“故国派”;1940年撰《明季滇黔释教考》,爲研讨明清之际的禅僧史供给了一种榜样;1941年撰《清初僧诤记》,余论部分谈论了遗民与遗民僧问题,并直接触及函昰门人今释的业绩。陈垣先生在这个课题上所做的奠基性作业,爲后来的学者展现了一个有严重学术价值的研讨范畴。正是陈垣先生的研讨作业,啓发了对乡邦文献历来抱有浓厚兴趣的冼玉清先生对广东释教文献的艰苦着録与考释。

  冼先生对广东释教文献的研讨,不只遭到陈垣先生治学倾向的影响,并且获益于陈垣先生的直接点拨与协助。1950年,岑学吕居士受近代释教权威虚云老和尚之托,欲重修《南华寺志》,“以精力不及,谋诸玉清”;而冼先生“自愧于梵学素无研讨,宗派统系亦不了了”,遂于此年的5月4日致函陈垣,请求“先生有以教之也”。18日又致书陈垣:“读尊着《释氏疑年録》,引及曹溪大师别传,此书没有见过,不知简略买否?有人拟新修南华寺志与云门寺志,想必有特别之见,望示一二。”研讨作业正式打开后,冼先生曾多次就相关的学术问题向陈垣先生请益。〔11〕例如,《广东释道着述考》在叙録《天然昰禅师语録》时説:“此书干隆间列入《禁书总目》、《违碍书目》,传本极罕,故宫藏有一部,承陈援庵先生假抄一本寄赠。”〔12〕1960年1月15日,陈垣致书冼玉清云:“嘉兴藏刊刻时刻逾百年,都係连续出书,不简略得一部完好的,其所谓续藏、又续藏,多係明清间诸家语録,颇有明季文人逸闻。……我所见语録虽多衆,自藏者实无几,况经日寇至扰,藏书渐以易粟,故今所存者更少。……岑公信佛,所藏释典必多,……汪君孝博谙熟明清间粤僧掌故,……何不就近商之。兹特遵属先挂号寄上《弘觉语録》一部八册,閲毕寄还。”〔13〕1964年11月23日,陈垣先生致书汪宗衍先生云:“冼姑撰《广东释道着述考》甚盛,但搜採殊不易,不知道已成书否?《千山剩人语録》六卷,嘉兴又续藏第卅二函虽有刻本,但《嘉兴藏》全者很少。”〔14〕直至冼玉清去世后,陈垣还向汪宗衍主张:“其所着《广东释道着述考》,假如释氏部分已写完,可先出书。”〔15〕

  在学术上倾泻了冼玉清先生晚年许多汗水的《广东释道着述考》,实践上在1961年已大致完稿。1965年,冼先生把它交给澳门的汪宗衍先生审订,不久冼先生便谢世了,紧接着大陆发生了长达十年之久的“文革”骚动,因而书稿迟至1979年才交回了广东省文史馆。1995年,《广东释道着述考》经广东省文史馆与佛山大学文史研讨室联合收拾后,作爲《冼玉清文集》中的“压轴之作”〔16〕,由中山大学出书社出书。〔17〕《广东释道着述考》的出书问世,可谓学术界的一件盛事。对这部榜初次全面着録与考释广东释道着述的巨着,曾昭璇先生曾给予过高度点评。他在《我国今世女学者——冼玉清教授的奉献》一文中谈到,《广东释道着述考》“初见其繁,但读下去越来越觉其精,此书需花数十年功夫,博学多才,精研考据,不能成此”〔18〕。曾先生从述释家之作之丰厚、考证版别之精详等十二个方面,证明了此书的价值,认爲它是一部具有“国际先进水平”之作。不过,限于治学要点与研讨视角,曾先生虽已留意到了以下现实:

  本书述释家之作,……鲜明会集于清代及民国。此亦正本书的特征,亦爲实在价值地点,即岭南释家文献之丰厚远比其他区域爲彪炳,亦爲最难搜集的着作。明末、清初,志士逃禅,多爲饱学之士,加以怒发冲冠,多寄望于宣扬作业,以导时人及后人。爲本书精华地点,故多爲外地学者所难见和罕见之作。故此书之成,直足以补我国佛家着作空白,爲往后国人及外国汉学家必备之参阅书。

  但在实践谈论中,曾先生却是侧重从对自唐至明的“南禅”释教文献的着録来证明冼先生的学术奉献的。而在笔者看来,对前史位置适当重要却极难搜集的海云係文献的着録考释,才是《广东释道着述考》一书的最精彩和最有含义的部分,是这部着作的“实在价值地点”、“精华地点”。

  作爲一部文献工具书,《广东释道着述考》榜初次全面地对海云係释教文献做了着録,并对其作者、版别、内容等进行了具体的考释。《广东释道着述考》共着録了明末清初〔19〕的释氏60家(自通炯至传多),着述178种;而海云係作者38家,着述96种,无论是人数仍是种数均过半。在《广东释道着述考》出书之前,没有有人如此体系地做过这样的作业。唯其如此,冼先生的着録考释作业含义就显得分外严重。着録于《广东释道着述考》的这些海云係着述,有适当部分是冼玉清先生从各种前史文献材料中开掘出来的。前面已述,因为清朝文网的苛严,海云係文献,除了很少量之外,已难觅于世,有的乃至连书名都埋没在前史长河中了。爲了尽或许多地开掘海云係文献,冼玉清先生探幽索隐,“上穷碧落下黄泉”,具体稽考各种省、府、县誌和总、别集,发现了多种本已被人遗忘了的文献。如汪宗衍先生《天然和尚年谱》所附《天然和尚着述考》,已考出函昰有《楞伽心印》、《首楞严直指》、《金刚正高眼》、《般若心经论》、《天然昰禅师语録》、《各刹语録》、《禅醉》、《焚笔》、《天然和尚同住训略》、《东莞县誌》、《似诗》等著作,加上《瞎堂诗集》,已可称完全。而冼玉清先生并不满意,又以今无《光宣台集》卷六爲据,补充了《丹霞诗》一种。再如,函义的《燕游稿》、《楚游稿》,是冼先生从陈伯陶的《胜朝粤东遗民録》中考得的;今竟的《神威堂集》,是冼先生依据全祖望《鲒埼亭集》卷二六所载今竟《事略》考得的;今龙、今音、今严三人的着述府、县誌《艺文略》无载,是冼玉凊先生依据《海云禅藻集》的小传考得的。冼先生还对古记、古邈、古电、古义、古桧、古昱、古奘、古翼、古如、古梵、古云等几位“古”字辈和尚的着述状况进行了考证,共考出着述十三种。这些文献虽已不大或许存世,但稽考出其从前存在的现实与基本内容,关于了解其时的前史状况与艺文盛衰,无疑是有价值的。

  当然,説冼玉清先生对海云係文献着録得比较完全,是相对而言的。因为材料所限,冼先生的着録作业也难免有遗失。例如,今释是函昰的最重要弟子之一,终身着述甚多,《广东释道着述考》共着録了他的《菩萨戒疏随见録》、《丹霞淡归释禅师语録》、《遍行堂集》(正、续)、《岭海焚余》、《元功垂範》、《粤中疏草》、《丹霞集》(初、二)、《临清来往不断集》、《行都奏议》、《梧州诗》、《梦蝶庵诗》、《遍行堂杂剧》、《今释四书义》、《金堡时文》、《今释制义》、《明文百家释》、《淡归和尚日记》等书。这些着作,因“语多触忌”,在清干隆年代均被列入禁毁书目,连阮元修《广东通誌》都未予着録。冼玉清先生一一着録了它们,且对它们的来龙去脉与具体内容做了考释。冼先生还宣布过《谈淡归和尚》一文〔20〕,叙说今释业绩并介绍其着述。尽管如此,《广东释道着述考》仍是漏了《丹霞日记》一种未着録。于今先生曾于1973年在香港《艺林丛録》第九编宣布《淡归着作补谈》一文,予以补充。

  除了力求完全地着録海云係着述之外,《广东释道着述考》还留意收録子孙以海云係禅史爲研讨目标的着述。例如汪宗衍先生所撰《天然和尚年谱》、《天然和尚着述考》、《天然和尚弟子考》,均是这方面的重要着作,冼玉清先生把它们都收进了“释家言”中。惟王海章先生曾于1946年撰成《淡归大师年谱》,爲后人爲今释撰述的榜首部年谱〔21〕。因係手稿,藏在天津图书馆中,冼先生不知其存在,故《广东释道着述考》未予收録。

  着録的含义当然重要,但假如冼玉清先生对海云係释教文献所做的作业只限于简略着録,那麽其著作的价值与含义便多少要打些扣头。实践上,《广东释道着述考》是一部研讨性的目録书,它不只着録了今天所可知的差不多悉数的海云係着述,并且还在广爲搜集相关文献材料的根底上,从多个方面临这些着述进行了考释。据笔者大略计算,在对海云係着述的着録及考释中,冼先生引证了大约50种文献(不包括海云係诸人自身的着述)。这些文献有省通誌、府志、县誌的艺文略,总集、别集,目録书,题跋,专着,相关史料等。例如对函可《再变记》一书的着録,在按语中冼玉清先生先引证史籍《东华録》所载与此有关的洪承畴的奏疏,然后再引证徐世昌《晚晴簃诗汇》所载函可老友邢昉所撰的《读祖心师再变记漫述五十韵》一诗。《再变记》已不存世,但依据这两种相关材料,人们对其成书通过与内容便能取得大约了解,对研讨函可的身世亦有所协助。

  同名异书或同书异名在古代是常见的现象,子孙着録者若不细加剖析,便有或许析一书爲二书或数书,变成笑话。对此,冼玉清先生极爲留意,她在着録海云係文献时,对一些着述做了精心厘订,纠正了前人的过错。例如函昰之师道独撰有《长庆宗宝独禅师语録》,而据文献记载,他还撰有《华首语録》。冼先生考辩云:“此书即《华首语録》,虽爲今释重编,而着书仍爲道独也。”函昰的《瞎堂诗集》,《广州府志》(戴志)、《番禺县誌》(李志)皆着録爲“《瞎然堂集》”,冼先生修订云:“海云寺有函昰自书‘瞎堂’匾,可证戴《志》、李《志》皆作‘瞎然集’,误也。”考证版别,对了解一部书的撒播状况是很重要的,在这个方面,冼先生亦有奉献。例如对函昰《楞伽心印》的版别状况,前人并不很了解。冼玉清先生考释云:“此书之成,在康熙二年癸卯,刻在康熙三年甲辰(1634)。板初藏芥庵,后藏海幢。至康熙三十年辛未(1691),乐説辩和尚与《楞严直指》版同请入嘉兴藏。至雍正元年癸卯(1723)华首常住捐资请川心印合《直指》就海幢重刻。”学者读此,对该书的版别状况一望而知,若有需求自可按图索骥。对前人所撰目録类书记载的过错,冼先生也进行了纠正。例如函昰有《天然昰禅师语録》一书,孙殿起《清代禁书知见録》记其版别爲“康熙庚戌嘉兴楞严寺般若堂刊本”,冼先生考辨云:“唯庚戌爲康熙九年(1670),时函昰尚在人世,且语録收有康熙十八、十九年(1679—1680)所作《许九环诗序》及《译骚序》两篇,岂康熙爲雍正之误,抑“庚戌”二字有误?二者必居一所以也。”

  与其他目録书相比较,《广东释道着述考》的着録方式与内容都有其特征。其编制,先书名、篇卷,后注“未见”或“见”。未见者交待着録依据,见者则叙録其版别、着者、校刻者、着者小传、原书的编制、前后序跋、各家的批判考订等内容。依照古典文献学的惯例,目録书解题(或称概要)大致有两种类型:一种是镕铸材料、独立成文的总述之体,一种是编次材料、述而不作的辑録之体。〔22〕《广东释道着述考》二者兼而有之,它既客观采辑了许多相关材料,又总述了作者在剖析材料之上的某些研讨见地。有些着述,乃至详列了该书的子目,意图是爲了便于学者了解原书的概貌和价值。

  《广东释道着述考》的着者小传特别详实。冼玉清先生在此书的凡例中説:“撰人之业绩一定详实,当地誌有传者转録,间亦选用有价值之墓誌。”冼先生供给的海云係文献着者小传,并不是简略地从旧传迻録的,而是她自己在比照归纳各家旧传材料的根底之上编撰出来的。在调查传主业绩的过程中,冼先生做了不少去僞存真的作业。例如张二果是函昰的少年密友,二人来往颇爲亲近。冼先生在其所撰张二果传中记云:“(二果)号莂公,又号弘晤。”此小传,冼先生注明据自阮元修《广东通誌·列传十六》,但是《广东通誌》并未载张二果号弘晤,相关府、县誌亦无此记载。那麽冼先生这麽写的理由安在呢?读到下文的冼撰张二果《楞严肃脉》概要,读者方茅塞顿开。概要收録了一篇张二果的后记,结尾云:“弟子弘晤张二果顶礼谨跋。”冼先生点出:“弘晤爲二果法名,世罕知之。”这样详实有据的小传,对研讨者征史、辩误、补传,是很有裨益的。

  收録被着録文献的序跋及后人的谈论,也是《广东释道着述考》的独具特征处。这项作业,颇能表现冼玉清先生读书治学的功力与匠心。兹举一例:今释本爲明崇祯朝进士,官山东东昌府临清知州。顺治元年(1644)弘光朝倾覆后,他曾起兵,谋复杭州,事败入隆武政权,被隆武帝颁发兵科给事中之职,以服阙未受。这今后奔波于浙闽两省,联络义师经略三吴。隆武帝遇害后,他辗转至桂林,因瞿式耜推荐,被永历帝任爲兵科给事中。以正言敢谏、不避权贵而身陷牢房,发配贵州戍途中遇清兵南下,押送走窜,流落桂林,在茅坪草庵落髮爲僧。顺治九年(1652)入广州礼天然,受具足戒。康熙元年(1662)后,他奉师命到粤北丹霞山创立别传寺,并迎函昰主法。后赴嘉庆请藏经,示寂于途中。这位海云係的重要和尚,有《遍行堂集》等多种着作传世。冼先生在叙録《遍行堂集》时,除了收録了《前集》、《续集》、《后集》的序文外,还收録了宣统时国学扶轮社排印本卷尾所附的王文濡跋,并收録有今人朱希祖撰《康熙本遍行堂集跋》、汪宗衍撰《遍行堂集跋》。后二跋对今释业绩有重要考证。如朱希祖《跋》证明了叶廷馆《鸥波渔话》所言“今世所传《遍行堂集》四十六卷,乃性因(即今释)晚年刻于嘉兴,皆落发今后无违碍诗文卷”之误。若依叶氏之言,则《遍行堂集》不过爲一老僧参禅之余墨罢了,当今释作爲一代遗民的血泪孤心将隐而不现。故冼玉清先生在按语中慨叹曰:“今释行在纳忠,身遭杖戍,而国亡避难,仍复寄其薇蕨之思,岂惟佛门龙象,亦凛于民族大义,其遗作固足传矣。”又如《淡归和尚日记》一书爲手稿本,藏于澳门普济禅院,世人难得一见,1938年正月冼玉清曾访汪宗衍先生,并与汪先生同至普济禅院观此册。后汪宗衍先生题《跋》于日记之后,对日记之内容、价值有恰当谈论,冼玉清先生将它全文收録,使世人得一窥此书之相貌,亦弥足珍贵。

  《广东释道着述考》对其所着録的海云係文献,亦有不少按语,这些按语触及考事、辨僞、补史、评书等许多方面,或长或短,大多精审妥当。例如《元功垂範》一书,是平南王尚可喜的年谱,孙殿起《清代禁书知见録外编》题爲今释淡归撰。作爲遗民,今释爲曾率清兵在广州屠城的尚可喜树碑立传,难免遭致谴责,全祖望就曾作诗对其讥讽。冼玉清先生考辨云:“予读《遍行堂续集》,有《上平南王书》,言:‘《元功垂範》,遵奉记室稿本,请改正称谓,勿以明爲僞,兵爲贼。’则其书稿本从前今释笔削,而托爲尹源进编次,故别传爲释手笔。”也就是説,冼先生认爲此书并非今释所作,他仅仅笔削了尚氏的家乘稿本罢了。这一考证成果虽尚不能视爲结论,庶几可供后来研讨者参阅。在叙録《遍行堂集》时,冼先生按云:“今释虽避难空门而怀反清复明之志,与钱谦益爲文字交。谦益有《怀岭外四君》诗,其一爲《怀金道隐使君》,云……”由此可知今释与钱氏有交游,循此綫索,亦可进一步研讨今释的生平。冼先生的按语看似简略,但是不遍閲群籍是很难写得出来的。冼先生在凡例中云:“编者非佛徒,对梵学亦无深化研讨,故关于每书之梵学理论,不加评骘。”她在着録海云係文献时大致遵从了这个准则,不过也偶有破例。如对函昰的《天然和尚同住训略》一书,冼先生就下了此按语:“此书声明教诫,多屡惯例,创始不念阿弥陀佛,而念释迦如来,与净土特异。《禅门念佛説》真得未曾有。”

  冼玉清先生不但是一位超卓的文献学家,并且也是一位超卓的诗人,她的古典诗词著作,曾获黄节和陈散原、陈寅恪父子的称赏。因而《广东释道着述考》对海云係文献,谈论得最多的是诗文。例如在叙録今释的《遍行堂集》时,冼先生按云:“今核会集诗文,多禅门来往文字,惟《祭明人故死节督师瞿公函》、《祭相等刘大中丞文》、《敦烈郑公传》、《嵩道人传》、《汪孺人传》、《米忠烈公传》、《杨总督传》等,叙说悲痛,凛冽有气愤,故犯清廷之忌。其上定南王书请领瞿式耜、张同敞尸藁葬,上平南王谓‘《元功垂範》,遵奉记室稿本,请改正称谓,勿以明爲僞,兵爲贼’,皆一本忠义。诗多禅悟,亦明畅,但不如其文之笔底生花。”这与其説是谈论《遍行堂集》自身,不如説是谈论今释的人品、诗品了。而在着録古云的《月鹭前后集》时,冼先生加按语云:“全集未见。《法性禅院唱和诗》载稀有首。《广东诗汇》、《岭海诗钞》録《读〈兰湖诗集〉奉赠心公》云:……。如此古诗,求之方外,真稀少难得。”

  趁便一提,冼玉清先生研讨海云係,并未局限于文献,也触及到史实。早在编撰《广东释道着述考》前,冼先生就重视过海云係和尚的活动。据岑定宇先生《记民族主义的容奇雨花寺及聚义抗清的北田五子》一文〔23〕介绍,清朝在顺治十八年(1661年)颁行“界海令”后,像其他滨海省份相同,广东近海五十裏成爲了无人区,许多民户家破人亡。清朝的暴政,激发了复明志士的斗志。其时坐落榜界的顺德容奇雨花寺,便曾有两位被人合称爲“古止和尚”的和尚,与“北田五子”〔24〕一同,在“复明”的召唤下,隐秘打开抗清奋斗。爲了澄清“古止和尚”的面貌,冼先生曾于民国三十七年(1948)两次到容奇,调查雨花寺和尚的前史活动。依据《天然和尚年谱》及《海云禅藻集》,冼先生考证出,“古止和尚”爲海云係和尚古正和止言的合称。古正,字轮洁,俗姓茅,浙江湖州人。他于清顺治中南下,在海云寺归宗天然门下。后以局势险峻,遂迁瓶鉢于顺德容奇,筑草屋于小沙浮岗以安身。当地士绅高其行,爲之集资建舍,古正遂成爲以明代“雨花社”命名的雨花寺的住持。古正后坐化于广州海幢寺,卒年无考。止言即今堕,俗称啓明,字始生,番禺人,爲天然门人。重国务,尚志节。清兵入关后其兄罹难,他尽散家财结纳全国志士,赞助反清复明奋斗。冼玉清考证出止言与古正同爲雨花寺的创始人。

  岭南“滨海法窟”之称,自从达磨西来以来,就一直是释教最爲茂盛的区域之一。活动于这个区域的历代僧衆,从前编撰过许多着述,有的至今依然存世并有重要影响。但是在冼玉清先生之前,从未有人对岭南释教文献的刊行状况做过体系整理和全面着録。《广东释道着述考》进行了初次尽力,并且超卓地完结了这个使命,因而它具有很高的学术价值,这是显而易见的。这部研讨广东释教史和释教文明的必读书,曾被姜伯勤先生誉爲“巨着”;它的出书,也被认爲是“学林幸事”〔25〕,诚哉斯言。有感于冼先生奉献的巨大,笔者不揣浅薄,以对海云係文献的着録考释爲例,对冼先生在这方面的荜路蓝缕之功,做了上述这一番有欠深化的谈论,以彰先贤之善举、发潜德之幽光。

  注释:

  〔1〕谢健朝《冼玉清教授二三事》,《岭南文史》1995年第1期。

  〔2〕冼先生的许多着述,例如《樑廷枏着述録要》、《粤东印谱考》、《广东女子艺文考》、《广东丛贴叙録》、《广东文献丛谈》、《广东艺文志解题》、《近代广东文钞》、《广东医学名人志》、《漱珠岗志》、《岭海遗钞》、《广东释道着述考》等,都是以岭南文献爲研讨目标的。

  〔3〕据檀萃《楚庭稗珠録》卷四载,南汉时番禺雷峰山已有贾胡马罗连所建寺庙。拜见仇江《韬光佛地记海云》,《岭南文史》2002年第4期。

  〔4〕蔡鸿生《清初岭南佛门事略》,广东高等教育出书社1997年版。第17—18页。

  〔5〕汪永觉《重刻海云禅藻序》,见黄蠡、徐作霖《海云禅藻集》,逸社丛书本1935年刊印。

  〔6〕道独按“道函今古传心法”的世偈爲本门和尚差异辈份。“海云十今”即今无(字阿字)、今覞(字石鑒)、今摩(字诃衍)、今释(字淡归)、今壁(字仞千)、今辩(字乐説)、今□(字角子)、今遇(字泽萌)、今但(字尘异)、今摄(字广慈),他们在函昰的法嗣中是最知名的十人。

  〔7〕(清)今辩《天然和尚行状》,见函昰《瞎堂诗集》清道光刻本(省立中山图书收藏)。

  〔8〕仇江《海云寺及其开山祖师天然和尚》,未刊稿(藏于中山大学我国古文献研讨所)。

  〔9〕汪宗衍《明清之际广东书画家》,《广东书画征献録》影印本(省立中山图书收藏)。

  〔10〕姜伯勤《石濂大汕与澳门禅史》,学林出书社1999年版。第26页。

  〔11〕黄健敏《冼玉清与陈垣》,《岭南文史》2003年第3期。

  〔12〕佛山大学佛山文史研讨室、广东省文史馆《冼玉清文集》,中山大学出书社1995年版。第537页。

  〔13〕刘乃和、周少川、王明泽、邓瑞全《陈垣年谱配图长编》,辽海出书社1995年版。第755页。

  〔14〕同上。第828页。

  〔15〕同上。第837页。

  〔16〕此爲姜伯勤先生在广东省留念冼玉清教授诞辰110年留念会上的讲话原话。

  〔17〕黄任潮《冼玉清教授传略》,广东省政协文史委《广东文明名人録之二·成才之路》,广东公民出书社1990年版。第119页。

  〔18〕曾昭璇《我国今世女学者——冼玉清教授的奉献》,《岭南文史》2002年第2期。

  〔19〕本文以明崇祯元年(1626)至康熙二十九年(1690)爲明末清初。

  〔20〕1965年刊登于香港《大公报》,后收入《艺林丛録》第九编(商务印书馆香港分馆1973年版)。

  〔21〕后来吴天任先生亦撰述有《淡归禅师年谱》,于1988年出书。

  〔22〕程千帆、徐有富《校雠广义·目録篇》,齐鲁书社1988年版。第33页。

  〔23〕岑定宇《记民族主义的容奇雨花寺及聚义抗清的北田五子》,http://rglib.oxg.cn/72/2005-07/20050707164018.html(广东省佛山市顺德区容桂文明站“容桂文明网”)。

  〔24〕清初陈恭尹与何衡、何绛、陶窳、樑无技相砥砺,世称“北田五子”。见《清史稿》卷二七一《文苑一》。

  〔25〕同注10。第29页。

  (作者:杨权 韦盛年 中山大学)